林斐然自然不知晓卫常在心中所想,三两步离开后,沈期还在问她推举一事,甚至当了真。 他摸着脸上干涸的墨迹,担忧道:“会不会是花令有问题?用了之后伤脑子?你还记得我是谁吗?” 他问得认真,林斐然自然也不愿敷衍,便小声道:“抱歉,方才只是一个借口,我……不太想同卫道友交谈。” 沈期闻言一怔,一般这种时候,任谁都会敷衍两句,她却会认真解释,心下一释,不由笑道:“原来如此。若有下次,在下会全力配合。” 他并未细究,林斐然也不再多言,她只动了动肩,下意识忽略那抹沉重的视线,转向前方,目光逐渐专注起来。 现在紧要的不是卫常在,而是将开的宝应棋局。 此时,抽签已毕,众人望着手中竹签,神色各异,慕容秋荻见状起身,立于高台之上,手中执着一株□□。 “秋高气爽,叶落成金,这般好天气中,与其见得满地飘红,不如尽托画中。” 她口中默念有词,少顷,手中黄菊花瓣凋零,纷纷扬扬飘下。一瓣落地,便如同浓墨飞溅,涂抹掉四周峭壁与足下飞屿,所见唯有黑白。 花瓣层层交叠下,四周灰雾乍现,丛丛墨竹拔地而起,节节升高,探出的竹枝接住细雨,一瞬一动,绘成一副墨竹图。 而在他们脚下,浓烈的墨线纵横交错,绘出棋枰,一条波涛横亘而过,割出两界,众人身披墨甲,手执墨器,不由自主地走到应当的位置。 如此,阵已列好。 所谓宝应象戏,共有六甲,分别是王、象、军师、辎车、天马、步卒。 如同行军打仗一般,王为中,军师分列其侧,随即是两象、两天马,与最末侧的两处辎车,步卒则在前方应战,两方相较,杀王者,胜。 林斐然侧目看去。 沈期头戴墨冠,居于其间,为王,寻芳与秋瞳分列左右,身披墨甲,为近卫军师。 再次之,卫常在列于秋瞳右侧,林斐然列于寻芳的左侧,两人皆持墨剑,为卜天之象,两个裴瑜身御墨马在旁,即为天马。 最末两侧,站着林斐然的两个分|身,均负巨剑,神情同她本人如出一辙。 至于余下三个散修,他们立于最前方,手持矛盾,为只进不退的步卒。 与他们相比,对面便显得稀疏得多。 年岁不大的少年人居中为王,冷笑的络腮胡分身两侧,同为卜象,戴着幞头的瘦书生骑着战马,身负巨剑的冷面妇人直身而立,提刀大汉前行作卒。 除此外,慕容秋荻抬手结印,撒豆成兵,以僵硬的偶人为其充数。 林斐然并未多看,她方才见到那两个分身的瞬间,便有一阵失重之感传来,登时晕眩得后退半步,沈期立即抬手拉住她,问道:“怎么了?” 夹在两人间的寻芳也注视而来,目露打量。 “无事,只是有些晕。” 林斐然 ,心下微动,难怪他们也有群芳谱,只是,圣人用意何在? 思索之际,那大汉宽刀已然落下,林斐然凝神一动,身负巨剑的她便一冲而出,先竖而横,辎车身份直进无阻,顷刻间便到了大汉身侧。 巨剑将出,铮然一声拦下那亮面宽刀,双方都太快太重,刃面相接时,竟擦出簇簇火花。 一时间,三人鼎立。 对侧那冷面女也横行而出,越河而来,立在林斐然身侧,一脚既出,略显纤薄的身形竟将巨剑踢起,卷起一阵罡风,顺势劈去。 林斐然双手握住剑柄,不得不旋身以对,接住这迅猛的剑势,一时间轰然声响,侧方波涛乍起。 二人相较之时,大汉哼笑一声,打量起林斐然来:“老子这辈子最烦你这样的人,不掂量掂量自己,帮得了几l个!” 言罢,宽刀又向散修劈去,可下一瞬,长刃再度受阻,火花四溅。 他转眼看去,瞳孔微缩,竟又是一个身负巨剑的林斐然! “你一个人要打两场不成?奇了,那就陪你玩玩!” 分身二角,一个同力重而粗狂的大汉对刀,一个同身形轻灵,却自有一番沉重巧劲的女子比剑,对手不同,应对之法自然也不一样,这意味着她必须在瞬间做出截然不同的两种剑势,她竟都担了下来! 一时间,众人呼吸微滞,沈期视线呆愣,就连慕容秋荻都凝神看去,目不转睛。 轻剑巧妙,重剑沉锋,在林斐然看来,只是势有不同,一人高的巨剑在她手中舞动起来,犹如利刃,犹如铁盾,其间不退之意,岂是一柄宽刀可挡? 只听得锵然声响,大汉手中刀身俱裂,碎作两段落入墨河中,消失不见。 林斐然回身收剑,却并未放松警惕,只在心下思索。 若要擒王,必得过河,如今只有她、裴瑜以及这三个散修可以渡河而去,而对面几l人又有群芳谱傍身,若要取胜,定得想法子消磨他们的花令。 只是,此时无法动用功法,只以凡人之身,又要如何胜过? 大汉扔下手中断刀,啐了一声,狠狠看向林斐然,心下虽有犹豫,却还是喊出开卷,自群芳谱中抽出一株烈艳的山茶。 “难怪敢拿辎车一子,原来也有些本事在身,此局若留你在后,必是祸害,不如趁此时机将你拿下! 风裁日染开仙囿,百花色死猩血谬——”* 他将手一抛,山茶高入半空,划出这黑白水墨中最为靡艳的一笔,倏而,茶花半转,由一枝化为五枝,凌空落下,将大汉、林斐然与散修三人圈入其中。 山茶落地生根,道道灵光自蕊中飞出,绷然成线,刚韧至极,不过粗粗擦过巨剑刃面,便在刃上划出一抹深厚的刻痕,林斐然转眼看去,眼皮狂跳,立即闪身避开,顺道将散修脑门上的黄符撕下。 二人左闪右避,只得以手中刀剑抵挡,但其上划痕渐深,竟隐隐有碎裂之意,被逼至边缘之际,阵内灵光逐渐交织,缓缓而来,似要穿成一道 坐镇,不敢高声语,只能私语窃窃。 过往,不论是飞花会还是朝圣大典,都不过是切磋比试,点到为止,从未有如此露骨血腥之事。 东侧观台之上,有一老者执杖而起,目露不忍,向北侧几l位圣灵作了一揖:“在下东渝州卢氏,卢安,方才逝去的小辈正是我门下弟子,本不该有此一遭……敢问诸位圣人,如此举行飞花会,究竟为何?” 殿内安静半晌,圣人未答,便有人率先开口:“秘境之内,生死由天,怪只怪你门下弟子命不好。” 此言一出,殿内顿时喧嚣沸腾起来。 “完了,若真是如此,我师弟岂非有难?早就让他不要贪便宜!” “怎么要人互相残杀,这还算什么圣人?” “灵宝稀少,早该如此比试了,若是比比剑就能拿得,那还修什么道,一起过家家算了。” 争吵之时,其中一位圣灵抬起了手,众人霎时闭嘴,再未多说一句。 下一刻,苍老渺远的声音响起:“非常时期,行非常之事,飞花会已然开始,诸位再争论也没有意义。只是我们本意并非如此,否则,也不会禁止修士之间互相残杀。” 圣灵目光垂下,细细扫过在座每一人的神情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 西侧,忽有一人开口问道:“敢问圣人,镜中之人所言可否为真,他是凡人,届时向诸位请求修道一事,难道真有办法为他通开灵脉?” 众人转头看去,开口之人正是参星域星主,丁仪。 问完这话,他只是看着诸位圣灵,眸色清明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 其中一位圣灵看来,只道:“你是,丁仪?何出此问?” 丁仪起身作揖:“只是好奇罢了,若真有此法,世间众多凡人便都有了天大的机缘,可如妖族一般,人人修道。” 被点名的荀飞飞等一众妖族坐在南侧,闻言不语,只是看了他们一眼,又将目光落到镜中的林斐然身上。 圣灵不置可否,只言:“道法玄妙,天下岂有绝对之事?我等不敢妄言,但现下确实无法做到。” 丁仪默然,又道:“此次飞花会,诸位亲自出手,又是为何?什么叫做非常之事?” 圣灵不再言语,殿中之人也并不关心此事,他们只在意飞花会内弟子的生死。 “敢问圣人,此次飞花会一行是为收齐十二份花令,可若是途中有争抢截杀之举又当如何?一条禁止杀害的戒令当真有效?” 圣灵并未开口解答,却有一黄衫弟子站起,为其解惑:“自然不止一条空文戒令,圣灵们先前便选出了四位祀官,他们就在天柱之上,诸位先前见过,想必识得,若有动手截杀之人,他们自会察觉、惩戒。” …… “惩戒?”如霰头也未转,只问,“惩戒什么?” 谢看花怀抱琵琶,没有发言,他身侧的寒山君却掏出一本册子,勾画几l笔,只道:“未出天柱前,你便连杀数位修士,有这样的事吗?文然的契妖。” 二人一同仰头看去。 天幕中,不落的月亮高悬,清辉洒下,盈盈铺满此人肩头,他坐在天柱旁的断垣之上,只看着月亮,好似海中静待日出的鲛仙,有种别样的静谧。 “是我动的手。”片刻后,他侧目望向两人,神色坦然,“原本我不打算出来的,但是那里味道古怪,实在难耐,还是来了这里。” 谢看花四下看去,却没见到林斐然身影,忽然问道: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 “当然是等她。”!